白衣沽酒。

【伪装者】卿本佳人

七十六号的监狱阴冷潮湿,到了雨天潮气会浸满整个方方正正的空间,她曾是这里的常客,却不曾想有一日会长住于此。

她伏在墙边那唯一的桌案上不停地写,手边是一沓厚厚的信件,上面落满了积灰。她不再是昔日显赫的情报处处长,而今只是一个卑微的阶下囚。

致师哥——

那一个开头被她划了又重新写上,一行行往下,都是不断重复的几个字,最后不得不烦躁地将纸张揉做一团,撕成碎片。

她将桌上所有的东西扫落在地,钢笔锐利的笔尖砸在墙边发出刺耳声响。

七天了,整整七天。七十六号毫无动静。她每天都伏案写着一样的内容,信纸上述说她对明楼的思念,纸张越积越高,却仿佛打入水中的石片,就此沉寂。

汪曼春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她坚信明楼会来救自己,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抓捕进来的第一天,她的吵嚷声几乎将监狱翻了个底朝天,她要见明楼,而监狱里的看守只是冷淡地瞥了她一眼,眼里不再有昔日的敬畏,自顾自地去拿桌上蒙尘的酒壶。

一如那日明楼离开出国的绝望。

她恨明镜棒打鸳鸯,恨自己的懦弱无力,也恨明楼的无可奈何,数月后,她跟着叔父进入了新政府。

她发现了新的爱好。

七十六号总是不缺乏犯人,各式各样奇异的罪名,而她所乐于做的,便是在那些犯人死前陪他们玩一场刺激的游戏。

上膛,瞄准,扣动扳机,一切动作都熟练得行云流水。

外面汉奸的骂声不断,那有什么关系,中国的未来与存亡和她有什么关系,她的未来,早就在明楼离去那一天坍塌殆尽。

她以这样血腥残酷的方式取乐麻痹自己,原来身在地狱的不止她一个人,还有人同她一样会颤栗恐惧与绝望。

师哥回来了。

那个人回来了。

然而她透过那张熟悉得几乎刻进骨子里的脸,看到的却是另外一个陌生的人。

一切都和原来一样,他还是会温声细语对自己说着情话,然而似乎又都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她不想管,她只要明楼。

没有人来看过她,监狱里和她作伴的是沙沙的雨声,无休无止的等待,她等了那么多年,还在乎再多等他几天吗?

夜色静得仿佛能听见死神的脚步声,她身体僵硬坐在枯草铺就的石台上,钢笔信纸散落一地。

踩上去,脚步或许虚浮无力,但无一丝犹豫。没有人判她的刑,她宣判了自己的死刑。终于有一次,她的人生不再由明楼主宰,她决定了自己的道路。

系在颈上的绳结在不断收紧,空气逐渐稀薄,她的视野渐渐空白,一片恍惚中,她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雨中的黑伞下,白衣少年回眸,笑容如三月暖阳。他说。

曼春。

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越苏恭】永夜之城 (三)

屠苏接过欧阳少恭递来的车钥匙,镀银匙面手感温润而光滑,指尖与指尖不经意的相触,竟让他有些心神荡漾之感。

“开我的车去,陌生的车牌号会受到盘查,麻烦。”

欧阳少恭的车上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连一般车上常备的香水都没有。看得出,他很爱惜自己的车,并且有相当的洁癖。

将车停在入口,屠苏望了一眼,神色有些错愕。这地方他很熟悉,因为昨天才来过。

纸醉金迷。

屠苏不喜欢这种场合,忍不住看了欧阳少恭一眼,所幸对方似乎也没有让他跟进去的意思。

看着欧阳少恭的身影消失在入口,守在门口的侍者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欧阳少恭应当是这里的常客,他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堵,却也没多想,转道离开。

直到开出了好一段距离,屠苏才想起,那里三教九流,人蛇混杂,万一欧阳少恭遇到像昨天那样的事……

不行!他不能让欧阳少恭独自一人!

屠苏心念急转,一打方向盘,竟直接在路中间转了向,引得几辆尾随在身后的车急急刹车,橡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声音和骂声融合成一片。屠苏不管不顾,瞅准这些停得横七竖八的车的空当冲了出去。

不同于舞池大厅中的声色犬马,长廊上安静得很,百里屠苏看向面前一长排的包厢,在心中思索着是否要给欧阳少恭打个电话,后知后觉才想起自己似乎并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拐过一个弯,却正好看到欧阳少恭在一群人尾随下走进一间包厢,门外还守了好些人,神情颇有些凶神恶煞的样子。

屠苏的第一个念头是欧阳少恭遇到了什么麻烦或是被人挟持,他不是冲动的人,相反倒向来以冷静自持的形象示人。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只是心中焦急万分,生怕那人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他冲上去奔着门口一人的面部就是一拳。

这动静实在太大,也不符合屠苏一贯谨慎的做事风格,他被人在包厢门口团团围住。

屠苏幼时便跟着雇佣兵学习格斗技能,他天赋出众,领悟力又极高,如今对付这些徒有其表的酒囊饭袋简直绰绰有余,很快长廊里便七零八落躺了一地的人。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正准备一脚将门踹开,却意外地听到了手枪上膛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脑勺,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危险。屠苏自认还没有徒手躲子弹的功能,只得悻悻地卸下防备的动作。立刻有人一拥而上,屠苏的双手被反剪制在身后,粗糙的绳子磨过他的手腕皮肤,他被推搡着进了包厢。

包厢内极其昏暗,只能隐约看见有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其中一人一身白衣,格外惹眼。

持枪推着屠苏进门的男人低声解释,“这小子疯了一样冲过来,打伤了我们好些人,您看……”

屠苏看不清,却确定那个人就是欧阳少恭,看到他没什么事,放下心来,却还是忍不住出声叫他的名字,“少恭!”

“屠苏?”欧阳少恭看见他,眼底闪过一瞬的惊讶,随即看向坐在他身边的男人,声音含笑,“放了他吧,这位不懂事的小朋友是来找我的。”

“你也会为了谁向我说情啊。”他站了起来,语气里更多的是漫不经心,“如果我不答应,你又能怎么样呢?”

那张脸在屠苏的视野里渐渐清晰,丰神俊朗四字,一点不为过,百里屠苏却是心神震荡,“兰生?!”随即又自我否定般摇了摇头,不,不可能,那双略带邪气的眸子,不可能属于兰生。

男人弯腰,面容逼近被摁坐在沙发里的百里屠苏,巨大的压迫感迎面而来,“你刚刚,叫我什么?”

“晋磊!”有人从身后扯住了他的手臂,欧阳少恭摇头,缓慢却不容拒绝,“别为难他。”

被错认他人,这是晋磊的大忌。先前有人和百里屠苏犯过相同的错误,自此便永远失去说话的权利。

晋磊扬眉,视线相接,空气里仿佛无声碰撞出火花,又极快湮灭,再捕捉不到痕迹。

屠苏悄悄挣了挣,发现手腕上的绳子绑得相当紧,根本没有办法徒手挣脱。

“两个人情。”晋磊伸出两根手指虚虚一晃,“怎么还?”

欧阳少恭挑眉,“明明是一个。”

“随你。”晋磊斜斜扫了百里屠苏一眼,只是一瞬,眉目里的冷意几乎要化作蛇攀上他的脖颈,“反正放不放人,在我。”

“你这是耍赖。”欧阳少恭弯了弯唇角,神色放松了一些,他贴近晋磊的耳畔,不知在说些什么,姿态亲密宛如恋人的耳鬓厮磨。

欧阳少恭耐心地为他解开身后的绳子,光线晦暗,那双眼睛里却仿佛有光影交错,细看似乎还含了一丝责备在里面,“你太冲动。”

屠苏垂下目光,掩去眼底晦涩的情绪,他知道自己这次的鲁莽,而那个人,似乎并不领情。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包厢,被绳子磨过的手腕火辣辣的疼。

负面的情绪一直维持到他回家,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消退。彼时天已经快黑,陵越和欧阳少恭还没有回来,房子里冷清得过分。

地平线上,夕阳颤抖着跳下去,屋内的最后一丝光线终于被吞没。打开饮水机的加热开关,黑暗里那一点红色亮着,仿佛野兽虎视眈眈的眼睛。屠苏坐进沙发里,任由黑暗将自己完全吞没。

拿出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屏幕按亮又熄灭,骤然想起,那个人并没有自己的手机号码,欧阳少恭的钥匙也在自己手里,他的玛莎拉蒂正静静停在车库里。

屠苏从沙发上站起身,准备出门去接他。去拉门把手的前一刻,他心中一动,走到窗边探头下望。

路灯的光线柔和明亮,激起地面上细小的尘埃,飞蛾在光圈外翩翩起舞,带着扑火的惨烈与决绝。

他凝神看了一会儿,路的尽头,一辆宝蓝色兰博基尼平稳地驶进屠苏的视线,流畅的车身线条诉说着低调的华丽。

车停在了楼下,一左一右下来两道修长身影,其中一人走向车身的另一侧。

车身旁的两条人影交叠在一起,似乎在说话,他们离得那样近,仿佛一伸手,就能将对方温热的身躯拥进怀里。

夜风清凉,却无法带走百里屠苏内心的躁动。他第一次痛恨路灯如此明亮。

欧阳少恭被压在车门上,身体微微后仰,全然的承受的姿态。他们在亲吻,做着情人之间亲密的事,那样旁若无人浓烈缱绻。

拽着窗帘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紧,窗帘上缀着的流苏几乎要被他拽断。他用力拉上窗帘,铝合金制的窗帘轨道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仿佛下一刻就会断裂。夜风将那两个人低声的话语吹散,杳无踪迹。

“今天那个小子是什么人?”晋磊和他额头相抵,姿态亲昵,说出的话语却无情,“第一次看到你会在意什么,真是让人忍不住……想毁了他。”

“呵。”欧阳少恭轻笑,眼神冰冷,他的手指带着略低的体温,轻缓地描摹过晋磊英气的眉峰,“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你这样……会让我以为你真的爱上我了。”

“我当然爱你啊。”嘴唇寻到那无比熟悉的耳后敏感点吻上去,“尤其是在床上的时候。”嘴上说着暧昧而绵密的情话,牙齿却下了狠劲,一口咬下去。

仿佛已经习以为常,欧阳少恭连挣扎都没有,他只是微微仰起头,望着蓝黑色的夜幕,那样沉暗,一颗星子也没有。

“陵越已经开始怀疑。”他说。

“那是你的事。”晋磊的手指在他光洁的右颊上流连,“我也很好奇,他知道那个人是你之后的反应,一定……非常有趣。”

“不会的。”欧阳少恭摇头,不确定的神色却仿佛只是为了说服他自己,“他永远不会知道。”

你在期待什么?

你在希冀什么?

前路只是无尽的黑暗。

【越苏恭】永夜之城 (二)

百里屠苏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他的头因为宿醉还疼痛得厉害,明明意识已经清醒,眼睛却疲累得简直睁不开。

撑起酸软的眼皮,屠苏环顾了一下四周,头顶的水晶吊灯,海洋蓝的壁纸,全然陌生的环境。

他揉了揉太阳穴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露出他结实而光滑的肌肤。

他竟然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屠苏心中疑问无数,却突然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他立刻躺下,闭上眼睛佯装熟睡,匆忙之间甚至忘了盖好被子。

轻轻的脚步声,鞋底踏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

一双微凉的手微微触到他的肌肤,又很快地滑开去,那人捏过被角小心地为他掖好,一阵有些熟悉的冷香飘进他的呼吸间,屠苏脑子里仿佛有惊雷轰地炸开,欧阳少恭!

少了昨天那股微醺醉人的红酒芳香,这香气,未免有些太过清冽了,透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窗帘被刷地拉开,屠苏虽然闭着眼睛,突然而至的强光还是让他不适地微皱了皱眉。

“我知道你醒了。”声音一如那股冷香一般清冽。

床上的人闻言睫毛微颤了两下,缓缓睁开眼睛,和站在落地窗边的年轻男子四目相接。

“……欧阳少恭。”挣扎了半晌还是犹豫着叫出了他的名字,屠苏按了按胀痛的脑袋,“我在哪?”

“记性不错,还记得我的名字。”欧阳少恭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他个子很高,比屠苏还要稍高些,黄金比例的身材堪称完美。

他将一个纸袋扔到床上,“陵越的衣服,先穿上,你昨天吐了一身。”

屠苏从纸袋里翻出衣物,心中泛起一丝异样,那感觉太过飘忽,让他一时发现不了是哪里不对。

欧阳少恭弯了弯唇角,“昨晚你醉得一塌糊涂,只好先带你来酒店休息。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屠苏换上衣服,一言不发地跟着欧阳少恭离开。走廊尽头,欧阳少恭站在通道口顿了顿,望了左边的逃生楼梯一眼,走向右边的电梯间。

按下指示楼层,电梯平稳地下降,镜面上清晰地映出两人清俊的脸。屠苏盯着镜面,有些发怔。

他对自己的相貌,一向有足够的自信,然而此刻站在欧阳少恭身边,竟颇有些自惭形秽的感觉。欧阳少恭生得很美,却并不女气,尤为迷人的是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会觉得夜空的星都黯淡无光,他第一次看见欧阳少恭,就曾不由自主地被这双眼睛所吸引。

屠苏微微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却觉得异样。欧阳少恭一动不动地盯着红色的楼层指示数字,紧抿着唇,脸色有些苍白。

“你不舒服?”

屠苏伸手想扶他一把,电梯门恰在此时“叮”一声打开,欧阳少恭率先一步跨出去,颇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屠苏心中异样更深。

欧阳少恭的座驾,是一辆漂亮的银色玛莎拉蒂,安静地停在地下停车场的角落里,一如他的人,高贵而内敛。

车窗外的景致呼啸而过,也许是暮春的风太过温柔怡人,欧阳少恭身周的疏离气息退去了不少,紧抿着的嘴唇也有了些许温柔的意味,越发让人觉得清雅如玉,赏心悦目。

一串铃声响起,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欧阳少恭接了电话,不知对面说了些什么,他弯了弯眉眼,道:“好。”

从头到尾他也只是发了几个单音节作为回答,更是没有呼出致电者的名字,但是欧阳少恭眼里倏尔浮起的温柔笑意让屠苏直觉电话对面的人是陵越。

玛莎拉蒂停在屠苏的公寓楼下,屠苏甫一下车,还未站稳身形,银色跑车已经在他的视线里绝尘而去,流线型车身优美而流畅。

尘土飞扬,屠苏心中莫名有些抑郁,沉默着掏出钥匙开门。这时他的手机却欢快地叫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陵越。

陵越应该是在外面,电话里嘈杂不堪,他的声音也被遮掩得模糊不清,“屠苏?你现在在哪?出来一起吃顿饭吧。”

他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发现时间已近十二点,从昨晚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有下肚,确实是有些饿了。屠苏又往厨房方向望了一眼,冷冷清清,毫无人气。上一次呆在这里,都不知是几年前的事了,他还能指望着这个住处多有人气?

“屠苏?怎么不说话?屠苏?屠苏?!”

没有听到他的回答,陵越又连唤了他好几声,屠苏这才应了一声,待到陵越交代过地址,急匆匆地换衣服出门。

等他赶到预定的酒店门口,已是半个小时之后,他猜测那个人也在,被侍者领进包厢,果不其然,欧阳少恭正坐在陵越身边,和他低声说着话,唇角微翘的弧度温柔得让人觉得刺眼。

陵越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他说,偶尔应一两声,看向欧阳少恭的眼神里全是包容和溺爱。

屠苏轻咳一声,陵越抬头看到是他,略带些歉意地站起身,“屠苏,你来了。昨天丢下你真是抱歉……”

原本昨天陵越接了屠苏就想一起吃顿便饭,不成想临时又被一个电话召回公司铺天盖地的数据中,两人多年未见,本该有叙不完的旧,他却只能让屠苏独自回住处,心中内疚万分。

“师兄这样说太见外了。”屠苏深知陵越个性,适时打断他,“先吃饭吧,我饿了。”

“好,屠苏,想吃点什么?”陵越翻开单子,封面上烫着华丽的古英文,简洁而精致。

“你决定就好。”屠苏心中没来由地烦躁,他终于明白了早上那丝异样的感觉是什么。看陵越的反应,应该并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那么欧阳少恭对自己的帮助必然不是经陵越授意,替自己瞒着陵越以免他担心吗?他并不觉得欧阳少恭是那样的人。

“屠苏,就点这些可以吗?少恭喜欢清淡。”陵越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屠苏抬起头,却正好对上欧阳少恭含笑的眼睛。

还是那样温温润润的笑意,眸子里却是一片清冷,方才眼底的柔和荡然无存。

屠苏被这样的目光看着,一时觉得如坐针毡。

饭桌上的气氛出奇沉重,屠苏本就话少,此刻更是沉默得可怕,偶尔开口也是应付陵越的提问,一顿饭直吃得索然无味。

席间欧阳少恭话也不多,许是因为屠苏在场,他坐得离陵越也远了些,三人各占一席,形成一个三角格局,古怪得紧。

但他偶尔还会因为陵越的话低低地一笑,欧阳少恭的笑声极好听,仿佛珠落玉盘,又像是泠叮的泉水,那轻轻的笑声从他唇齿间溢出来,宛如泻了一地美妙的音符。

屠苏越发坐立不安,只想早早离席。他低头喝汤,正食不知味,陵越突然道,“屠苏,你搬到我这边来住吧。”

屠苏手中的勺子一顿,他摇了摇头,“不必麻烦了,反正我也不会在国内长住。”

“你一个人住多有不便,也太冷清,搬过来,大家一起有个照应不好吗?”见屠苏紧抿着唇没有松口的打算,陵越皱眉,“还是说,屠苏拿我当外人?”

话说到这份上,屠苏再拒绝就显得过分,他想了想,觉得还是沉默来得好。

陵越知道他是默认了,弯了弯嘴角,“那今天下午就拿了行李搬过来吧,少恭……”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却突然“嗡嗡”震了几下,陵越按下接听键,仅仅过了几秒,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神色有些凝重。

“屠苏,我有些事要处理,少恭喝了酒,不能开车,你帮我送他回去,麻烦你了。”他拿了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又看了欧阳少恭一眼,匆匆离去。

欧阳少恭仍然在不紧不慢地喝汤,动作是说不出的优雅,仿佛并不在意陵越的突然离席。他模样生得温润雅致,面上又总是一副冷冷淡淡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只是眸子里的冷意,却比方才更甚了。

那目光太过寒冷,让屠苏心中一凛。他垂下目光,盯着面前热气袅袅的茶水出神,却突然听到座椅被拉开的声音。

欧阳少恭从他身边经过,“我还有事,先走了。”

屠苏想起陵越的叮嘱,伸手去抓他手腕,“你喝了酒,不能开车。”

“只喝了一点,没有关系。”欧阳少恭瞥了他一眼,神色淡漠。

屠苏坚持,“你去哪,我送你。”

欧阳少恭没说话,望定少年固执而坚持的一双眸子,良久,他勾了勾唇,“好,你先松开。”

屠苏抓得太紧,松开时欧阳少恭纤白的手腕上已经现出了几道红印,十分惹眼。屠苏伸手想给他揉一揉,想想又觉得不太妥当,手一伸一缩竟不知放何处好,一时心中懊恼不已。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这情绪一不小心漫到了他脸上,让他微微鼓着嘴一脸自责的模样显得有些可爱。

欧阳少恭忍不住笑,“没什么。”他瞄一眼屠苏面前的碗,“吃饱了吗?你刚刚吃得很少。”

屠苏摇头,并不作答,他站起身,“你要去哪,走吧。”

【越苏恭】永夜之城 (一)

百里屠苏第一次见到欧阳少恭,是在回国的机场。

刚出登机口,一眼就看到了等候的陵越,这么多年了,变化倒是不大,无论是站姿,衣着,还是头发,都是一如既往的一丝不苟。

那么,个性也应当还是那样了?

百里屠苏叹了口气。

他向登机口不远处等候的两人走去,身边拖着一个小小的棕色行李箱。

来的不止陵越一人,最先吸引百里屠苏视线的,反倒是站在他身边那名静谧如画的男子。

清瘦修长的身形,和陵越相同logo的上衣,却不同于陵越的严谨,脖颈向下纽扣开了两颗,白色衬衫被他穿得慵懒而随性。

他想起登机前和陵越的那通电话,隐隐约约听到陵越在电话里叫一个人“少恭”,语气柔软得不像话,随后就是电流的刺啦声淹没一切。

他弯了弯唇角,加快脚步。

“陵越师兄。”

“屠苏,好久不见。”陵越微微一笑,露出一对小小的酒窝,刚毅的面部线条也随之柔化了不少,随即又笑着转向身旁的男子,“介绍一下,欧阳少恭。”

“你好,我是百里屠苏。”他伸出手。

“你好。”欧阳少恭也伸出手,只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便飞快松开,屠苏只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凉,比常人的体温要低一些。

欧阳少恭的手指纤长洁白,一双漂亮的手。

回城路上,陵越驾着车,欧阳少恭坐在副座,安静地看着窗外,神色专注。

微风透过半开的窗子漏进来,撩起他的一缕发丝。

屠苏坐在后座,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可以看见欧阳少恭微微仰起的修长脖颈。

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这才想起,从登机前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有喝过。

陵越的车里有一个小型冰箱,他打开门去里面翻矿泉水,这时候欧阳少恭突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双仿佛洞悉世事的眼睛,清澈而明亮,桃花眼尾微挑,美目横波。

百里屠苏手一抖,刚打开的矿泉水撒了好些出来,沾湿了上衣。

欧阳少恭掩嘴,雪白柔夷衬着形状姣好的唇说不出的好看,他偏过头,笑着凑到陵越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正在开车的陵越也微微翘了翘嘴角。

屠苏突然有些少有的窘迫。

情绪波动在他身上已经极其少见,他不知这是否算是好的预兆。

不过,遇见欧阳少恭,这是回国之后第一件引起他注意的事情。

不夜城。

这是雾城的另一个名字。

春日那样温暖,却仿佛只是开在钢铁上的美丽花朵,虚幻而不切实际。

雾城没有春天,因为它的黑夜永不会降临。

百里屠苏坐在昏暗的包厢里,隔音效果极佳的门隔绝了轰鸣的重金属音乐,包厢里的人声鼎沸却仍然令他不适应。

他是被方兰生硬拉出来的,说是要为他接风洗尘,叫上一堆认识的不认识的朋友。兰生和他同龄,却是孩子心性,成日玩闹,所幸家里有个贤惠能干的二姐,为他顶下所有压力,兰生自然乐得悠闲,更是日日和各色玩友厮混,活到老,玩到老,这似乎一直是他的人生宗旨之一。

屠苏摇了摇头,就着昏暗的光线观察手中那杯色彩斑斓的鸡尾酒。极为漂亮的冰蓝色,混合着晶莹剔透的冰块,液体中充斥的小气泡不断上浮,再上浮,仿佛下一刻杯子就会承受不住气泡的压力而炸裂开来。

他实在是头昏脑涨,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酒,借口去厕所,兰生和其他人玩得正在兴头上,顾不上理他,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便任由着他离席。兰生喜好热闹,这场狂欢自己只是名义上的主角,在不在都无伤大雅。

走廊上只开了几盏昏暗的壁灯,一长排的包厢,黑色的皮质房门紧闭,仿佛一个个尘封的秘密。纸醉金迷,雾城最大最豪华的会所的名字,隶属雷氏旗下,极度奢华的内部装饰,醉生梦死的人间百态,无一不和这四个字相互呼应。墙壁上镶着的水晶太过刺人的眼,百里屠苏停下脚步,目光微微上抬,恍惚间看见一双比水晶更漂亮澄净的眼睛,微挑的桃花眼尾含着几分笑意。

是醉了吧?他摇摇头,把微醺的感觉从脑袋里晃去,那杯鸡尾酒里加了烈性朗姆酒,初初喝下去只是觉得甜,然而后劲极大,并不适合他这样不常饮酒的人。

他在墙壁上靠了靠,想等待那一阵眩晕的感觉退去,脚下却突然一滑,险些靠不住墙壁滑倒在地。

鼻尖翳动,颇重的甜腥味迎面扑来,百里屠苏心中已经有了几分底,他缓缓低头下望,暗红的污渍在地面上大片大片洇着,正正将他围在中间,血迹未干,还泛着白沫,新鲜得很,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又是得罪了什么人物,竟就在寻欢作乐之时被放了血。

屠苏本就身体不适,这一下,激得他几乎当场吐出来。

他才回国,就遇上了这档子事,其实比事主也好运不了多少。屠苏不想惹祸上身,下意识就想退回去,他神智还算清明,一下子想起兰生他们还在包厢里,万一把他们牵扯进来,情况将更为糟糕。无路可退,他干脆心一横,顺着那血迹去探个究竟。

那是他上一刻的想法,现在,百里屠苏后悔了。

他站在阴影里,目睹了一场残酷的屠杀。匕首切割皮肉的声音那样清晰,地上凌乱躺着两三具尸体。屠苏将脚步放得无比缓慢,尽量使鞋子落地时不发出一点声音。雾城的治安算不上良好,黑帮争斗血拼也是常见的事,这些他从小就知道,只是亲眼目睹,还是第一次,且是发生在他回国的第一天,这样万中无一的运气简直可以去买彩票。

可是他忘了,地上还有一滩血,鞋底踩在上面,发出不甚清晰的一声“噗嗤”,声音不大,却也足够让正在埋头处理尸体的男人听见了。

屠苏心中警铃大作,现在即便要躲也来不及了,他的身手足以让他逃脱,却不敢贸贸然出手,敢在这里明目张胆处理人,背后势力想必不小,他在心中思量着怎样才有可能在不被看清脸的情况下将那个男人一击放倒,而这可能性似乎为零。

身旁的包厢门突然开了,屠苏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人捂住嘴拖进了黑暗里。下一瞬间他就被人压在了沙发上,清冽的,还带着红酒芬芳的香气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这香气甚至还有些熟悉,他一时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直到门被霍然推开,灯光落进来照亮他面前这张脸的一瞬间。

……欧阳少恭。

今天站在陵越身边的那个男人,那样令人过目难忘的面容,怎么都不可能记错的。

推门进来的男人愣了一愣,原本阴戾的面容立刻换上了一副恭敬神态,“欧阳少爷。”

“有事?”欧阳少恭支起半个身子,睨了他一眼,唇上还泛着点水色,让人由不住地想入非非。

“这……”男人的目光落在了百里屠苏身上,欲言又止。

“他是我带来的人,怎么了?”欧阳少恭的微笑仍然温文尔雅,只是眼里已经现出了点不耐烦。

男人不说话了,他不敢说话,道上的人都知晓,这个欧阳少恭,虽不是哪一方势力的核心人物,却是万万开罪不起的。

他恨恨地盯住躺在欧阳少恭身下的百里屠苏,心思百转千回,这小子刚刚目睹了一切,要是让他说出去,自己办事不够干净,传进雷老大耳朵里,保不齐自己好不容易爬上的位置要保不住。可要是和欧阳少恭对着干,等着自己的还不知是什么下场。

他就这样直直盯着百里屠苏,屠苏盯着压在他身上的欧阳少恭,这样诡异的状态持续了足有三分钟,男人才欠了欠身,小心地将门带上。

包厢重新陷入黑暗,欧阳少恭仍然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支着身体,打量他的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那股混合着红酒芬芳的香气令他心悸。

“……百里屠苏?”

“……”欧阳少恭仍然穿着今天在机场的那件白色衬衫,只是纽扣又解了一颗,视线滑进微开的领口,隐约可以看见白皙的锁骨,也许是空调的温度调得太高了,屠苏竟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怎么不说话了?”欧阳少恭轻舔了舔还泛着水光的双唇,粉红的舌尖划过唇瓣,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诱惑,他嘴角一弯弧度似笑非笑,“还是说……你想继续刚才的事……”

那张俊脸在屠苏的视野里缓缓放大,后来再想起这一幕,百里屠苏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脑子被酒糊了,才会闭上眼睛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噗嗤”一声笑将他不知心猿意马到哪里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再睁开眼睛,只觉得眼前白影一晃,欧阳少恭已经在他身边端正坐好,笑着看向他,“你这人……真是。”真是什么,他也没继续往下说,屠苏也没心思追究了,因为此刻他的酒劲上涌,下一秒就倒在了欧阳少恭的肩上。

昏过去也好,省得尴尬。

这是百里屠苏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的想法。

【越苏恭】永夜之城 楔子

晨光熹微。

只是对于此时床上的人来说却有些刺眼了。

窗外鸟儿不停的吱喳声搅得人心烦,如果仔细的话,也许还能嗅见空气里漂浮着的橘子花香气。

晨光透过遮光度并不佳的窗帘,直直落在床上的人眼睑上。

“唔……”

床上的人略带不满地抱怨了一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眼睛,被子外漏出点白净皮肤。

柔软的大床,玻璃纱窗帘,还有清澈的阳光,一切都完美得刚刚好。

不过片刻,门就被人轻声打开了,似乎怕惊扰了什么一般,那放得极轻的脚步声更是被厚厚的羊毛地毯吞没,丝毫不剩。

进来的人将什么东西放在了床头柜上,玻璃与木质桌面相碰,发出好听的碰撞声。微热的牛奶馨香很快四溢开来,然后身边的床突然下陷,男人的声音低沉柔和,“该起来了,少恭。”

他装作没听见,继续在温暖的被窝里醉生梦死。

温凉的吻落在他露在被子外的额头上,男人的声音继续不疾不徐地响起来,“先起来把早饭吃了,好吗?”

欧阳少恭藏在被子里的薄唇撇了撇,还是没动。

一双微凉的手伸进了被子里,然后探进他的睡衣下摆,灵活如蛇。

欧阳少恭一个激灵,立时清醒,笑着躲那双在他腰上蹂躏的手。

随后连人带被子被抱个满怀。

男人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早上好,少恭。”

“早上好,陵越。”